转眼已是八月十四,景阳城地处塞北,虽不至于胡天八月即飞雪,但已经是草木泛黄,城中处处捣衣声。

谢清明回到家已是傍晚,谢家主母正在正堂对一众姨娘训话,谢清明正赶上,也便向母亲问了个安。

谢家的这位大夫人就是谢清明的亲生母亲,书香世家的千金,要模样有模样,要手段有手段,嫁到谢家以后把全府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。于人于己,谢家主母的都是一律的严苛,家中的姨娘以及一众小辈晨昏定省是一日都不可少的。

哪怕是小儿子,这块心尖肉,也不能例外。

“又出去晃荡了一日,你父兄皆忙于生意,你也要到弱冠之年了,该为父兄分忧了。”谢家主母嘴上有着嗔怒,眼角眉梢却含着笑意。

这时偏有个自讨没趣的五姨娘要从旁应和,“是呀,三少爷也要多做些正事,夫人才不为你操心啊哈哈哈。”

这三声笑甚是干瘪,也没一人敢跟着一起笑。这世上有个永远堪不破的道理,那就是我可以随意打骂我的孩子,但决不许别人说他一个“不”字。

谢清明是个从小读诗书明事理的人,孝悌之心不敢忘,可终究对于自己的这位母亲,有着说不出来的疏远。尽管说不出母亲有什么做得不对,甚至有时扪心自问自己的这份疏远是不是不忠不孝,可他依旧对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亲昵不起来。

或者说,他这份亲人之间毫无戒备的依恋与亲昵,都给了一个人,那就是他的二姐谢凌语。

自她走后,谢清明愈发地礼貌客气了,却愈发地不近人情。

六姨娘见主母不经意地皱了眉,也怕这尴尬化为一场实质的训斥,赶紧抖机灵打个圆场,“老爷临去苏州前和我提起过,想给三少爷物色一门好亲事,夫人可曾留意过哪家姑娘?”

谢家大夫人叹道,“合适的人家都没有年龄相当的女孩子,那些小家小户的,怕也是上不了台面的。”

“上次裘家不是来问过么?夫人怎么回的?”

谢清明原本最是讨厌这些妇人扯舌滥嚼,可一听到裘家,便想起那日送回裘府的红衣小姑娘,隐约记得她长得一双格外灵动的大眼睛,便扬了扬眉毛,不动声色地仔细听起这群女人的谈话来。

“裘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么?怎么冒出了个大小姐?”二姨娘不解地问道。

“不是亲生的,是收养的,好像十四岁才到裘府来。”

“哟,那生得俊不俊啊?”

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,谢家主母的脸色愈发难看,实在忍无可忍,重重地咳了两下,堂屋里登时鸦雀无声。

“我谢家历来家风严谨,那丫头既不是裘家嫡出,便算是来历不明,品德学识就不能保证,日后如何持家?娶妻当娶贤,你们以为是纳个妾,还要看长得俊不俊?”

主母这一番话,像一把冷刀子,堪堪扇了在场每个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。谢清明看惯了母亲这副清高自傲的模样,多少是有些微词的,但今日他另有心事,也便没放在心上。

他神游万里,心想那姑娘原来是裘家收养来的,难怪不识得几个字,但骨子里的古灵精怪的也是那些大家闺秀都没有的,着实是个有趣的妙人。

如此一想,竟有一种隐隐期冀,还会再见面吧。

“母亲若没什么事,儿子就先回去看书了。”

谢家主母吧嗒了一下嘴,但也没说出什么话来,良久摆了下下手,示意他下去吧。

一个做母亲的,疏远至此,多少是有些失望的。

谢清明一边神游太虚,一边习惯性地走回书房,一撩门帘,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谢清明头晕脑胀,还没等他开口,阑倌一把将热好的汤婆子垫上帕子,塞进了谢清明的手里。

惹得谢清明一恼,“我又不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,哪有这么怕冷?”

“夫人白日里来过,说你这书房太冷,我们这些下人伺候得不用心。少爷,您可要留意了,千万别着凉,要不我们这身皮子可就要遭罪喽。”

阑倌是谢清明十四岁时候从戏班子买回来的小厮。他随父兄去给城西的老主顾贺寿时,正撞见戏班班主在殴打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,便少年意气地偏要救了这孩子,花重金买了回来给自己作伴。

回来一聊才发现二人同年,只是那孩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,所以没长起来个头,看起来小了不少。

纵使二人出身一个在九天,一个在泥淖,却有着聊不完的话题。谢清明说,“如今你进了谢府,便和前尘往事挥手道别了,今后你就叫星阑吧,群星隐匿阑干之时,便是拂晓日出时分,你的人生,自此迎来新的日出。”

如此星阑成了谢家小公子的贴身小厮,全府上下都叫他一声“阑倌”。

这事惹得大夫人动了好大一阵子肝火,倒是谢家老爷觉得这澜倌能说会道又有趣得紧,便求情留了下来。

“赶紧把那些火盆抬出去,我没那么娇贵。这一冷一热的,反倒容易着凉。”

谢清明自小便不喜欢穿厚的衣裳,更不喜欢烤火,他总觉得人在温暖过头的环境里,脑子就不清醒,读书想事情的能力也就减弱了。可偏偏作为大夫人的小儿子,全家上下谁也不敢懈怠,时时刻刻提醒着“三公子要多加衣裳”。

唯独二姐最能懂他的心,总偷偷把窗子开个缝给清明透点新鲜空气。

那是个温婉好性情的女子,虽是府里的二小姐,却老奴小婢都敢踩上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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